清晨五点,天边刚泛起蟹壳青,母亲已经站在厨房门口张望。她手中的竹帚悬在半空,沾着几点未化的雪粒,在晨光里像星星般闪烁。我伸手替她拂去鬓角的白霜,瞥见案板上码放整齐的红纸元宝,蒸笼里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,却让那件藏青色棉袄在雾气中愈发清晰——这身衣裳是去年中秋我陪她去赶集时买的,此刻正裹着她佝偻的脊背,在寂静的晨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。
车行至城郊时,晨雾突然散开。远处村落零星点缀着几盏灯笼,像散落的朱砂痣缀在黛色山峦间。表弟的电动车从村口拐出来,车筐里堆着刚摘的草莓,红艳艳的果实在颠簸中不断碰撞,发出清脆的响。他探出头喊:"姑,二叔非让我捎您家新腌的雪里蕻!"车把手上挂着的竹篮晃晃悠悠,露出半截翠绿的菜梗,沾着霜花的枯叶间,隐约可见几粒暗红的辣椒。
正午的阳光晒化了屋檐下的冰棱。母亲把冻僵的手从围裙兜里抽出来,指尖还残留着揉面团的温度。八仙桌上摆着十二道菜,青瓷盘里的腊味在红光里泛着油润,砂锅炖的鸡汤正咕嘟作响,白汽在玻璃窗上凝成蜿蜒的小溪。二叔公端着酒碗从佛龛前转出来,他布满老年斑的手掌托着个青花瓷碟,碟底压着张泛黄的纸,是去年除夕我给父亲买的护身符。
祭祖仪式在暮色中开始。祠堂里的长明灯将香炉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,檀香袅袅升起时,三叔公浑浊的眼里突然泛起水光。他颤抖着点燃三炷线香,香灰落进青瓷香炉的刹那,整个祠堂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泣。我数着供桌上的酒菜,突然发现那盘被父亲最爱的梅菜扣肉旁边,多了道用荷叶包着的蒸菜,翠绿的荷叶上凝着水珠,在烛光里像极了母亲眼角的泪。
守岁到子时,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整套的锡器茶具。母亲用红绸布包着个蓝印花布包,从里头掏出个油纸包,层层剥开竟是父亲去年寄来的茶叶。表妹突然指着窗外惊呼,只见守岁的灯笼在风里摇晃,远处山头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,那是邻村的守岁人群,像一条蜿蜒的银河落进人间。父亲总说:"咱们村的人,除夕夜从不散伙。"此刻我终于懂得,那些摇曳的火光里,藏着多少代人的守望。
天将破晓时,母亲把新裁的棉衣塞进我怀里。针脚歪斜的领口处,还留着她的体温。院墙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混着远处早起的鸡鸣,将晨雾撕开道道裂口。我站在青石台阶上回望,院角的腊梅正在霜中绽放,细碎的花瓣落在父亲新扫的雪地上,像撒了一地星星。车启动时,母亲追着车跑出半条街,她藏青色的棉袄在风里猎猎作响,恍若当年送我上学的那个深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