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溪畔总氤氲着细雨,我常在石阶上驻足,看青苔沿着石缝蜿蜒生长。去年此时,曾与友人踏青至此,忽见一株野蔷薇从断墙处斜逸而出,淡粉色的花瓣沾着晨露,在薄雾中若隐若现。友人驻足良久,忽而轻叹:"只如初见。"这声叹息便成了我记忆里的一枚琥珀,将那个晨光熹微的瞬间永远凝固。
这种对初见的执念,在自然万物中早有隐喻。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,"芳草鲜美,落英缤纷",正是对初见之美的极致描摹。北宋画家郭熙在《林泉高致》中论山水画要"三远法",其中"平远"即取法于初见时的澄明视角。就像我曾在黄山云海中偶遇的奇松,初见时它如青玉般挺立,经年之后再访,却见松针间已缀满苍苔。但人们总在回忆里勾勒最初的模样,仿佛时光的滤镜能让所有事物永远停留在初见时的澄澈。
这种执念更渗透在人类文明的肌理之中。敦煌藏经洞的经卷,初见时满壁华严,经千年风沙侵蚀,如今只剩斑驳墨迹。但历代学者总在残卷中寻找最初的真容,用光谱分析复原褪色字迹,以数字技术重建残缺壁画。正如北宋文人米芾评《蜀素帖》"八百年后当为真迹",他们相信初见时的震撼不会随时间消磨。去年在故宫看到明代《千里江山图》的特展,玻璃展柜倒映着无数张凝视古绢的年轻面孔,那些对初见之美的集体朝圣,恰似敦煌壁画中飞天衣袂飘拂的弧度。
但最动人的初见,往往发生在时光的褶皱里。张爱玲初见胡兰成时,他"穿着白衬衫,像刚从电影里走出来",这个画面在她记忆中持续了六十年。去年重读《小团圆》,发现她晚年仍会想起那个雨天的伞沿,雨水在伞骨上敲出《玫瑰三愿》的旋律。这种对初见的执着,让我想起苏州博物馆的片石假山,贝聿铭用太湖石堆叠出"未完成"的意境,恰如人生总在追寻那个最初的感动。
在东京国立博物馆见过一尊唐代鎏金佛首,初见时它被锁在保险柜里,隔着玻璃只能窥见轮廓。当它出现在展柜中央时,阳光恰好漫过金箔,佛首眼角的泪痣在光影中闪烁。有位日本老者反复擦拭眼镜,喃喃说这是二十年前在京都废墟中发现的。此刻的鎏金佛首与记忆中的残片重叠,让我突然懂得:所谓初见,不过是无数个瞬间在记忆中的结晶。就像普鲁斯特在玛德琳蛋糕里尝到整个贡布雷,我们也在某个清晨的露珠里,打捞出整个生命的倒影。
暮色渐浓时,我常去城隍庙后的古井旁散步。井栏上刻着"只如初见"的篆字,据说是民国年间某位落魄书生所题。井水澄澈如初,倒映着飞檐上的脊兽,恍惚间与百年前某个黄昏重叠。或许真正的初见不在某个具体时刻,而是将每个当下都视为初见,像苏东坡在赤壁江心看见"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",将永恒的初见藏进一叶扁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