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三月的姑苏城,细雨斜斜地落在青石板路上。临水巷的雕花木窗内,十七八岁的少女正用青竹篾编着并蒂莲,发间银铃随着动作轻响,惊醒了趴在案几上的狸奴。她抬眼时,檐角铜铃恰好被风撞得清脆作响,碎玉般的光斑掠过眉间,倒映出她眉眼如画的模样。
【一】
这姑娘唤作沈云蘅,生得眉如远山含黛,眸似秋水凝烟。每日寅时便起身制香,取西子湖畔的藕粉,配灵隐寺的松烟墨,再混入三更雨打芭蕉的清响,研成一方"烟雨江南"的香饼。城东茶肆的掌柜总在晨雾未散时登门,求她赠香饼以赠贵客,却总被她用半阕《蝶恋花》婉拒:"且将新火试新茶,诗酒趁年华。"
【二】
那日正午,她照例在沧浪亭的紫藤架下煎茶。忽闻身后竹影微动,转身却见一袭玄色锦袍的少年执伞而立,伞骨上流转的鎏金暗纹竟与三年前她赠给表兄的那柄一模一样。少年摘下斗笠,露出眉间一点朱砂痣:"沈姑娘可还记得,三载前在虎丘山卖茶时,我曾用三枚铜钱换过您一盏明前龙井?"
【三】
云蘅指尖微颤,茶烟氤氲中望见少年腰间玉珏生着道裂痕。那裂痕形状,与去年深冬她在寒山寺拾得的残碑拓片上,那位戍边将军的佩刀纹路分毫不差。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半片染血的虎符,说当年镇北将军府的叛军,正是从城郊的银杏林绕道而入。
【四】
此后半月,沧浪亭总多出个临窗的位置。少年或不说话,只将《武经总要》摊开在案头,书页间夹着从各处寻来的古籍残页;或低声吟诵"黄沙百战穿金甲,不破楼兰终不还",字句间却总带着江南特有的绵软。云蘅的香饼换了配方,多了塞北胡杨的枯香,配着敦煌壁画里的朱砂,制出的"大漠孤烟"竟比往日更添三分苍凉。
【五】
立夏那日暴雨,云蘅在藏书楼发现少年私藏的密室。檀木匣中躺着半幅虎符、一卷《塞北烽燧图》,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婚书——新娘姓名处用朱砂画着朵并蒂莲。她忽然想起昨夜窗棂外,有黑衣人用暗器射向少年的方向。雨滴顺着屋檐串成珠帘,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,却听见少年在身后轻笑:"姑娘的香饼,终究还是没学会北地狼烟的苦。"
【六】
梅子黄时,云蘅将最后一炉香燃在城隍庙前。青烟袅袅升起时,她看见少年策马冲过枫桥,马背上斜插着半截染血的箭簇。庙祝颤巍巍递来染血的婚书,新娘姓名处并蒂莲已被血浸得模糊。她忽然明白父亲留下的虎符为何要她交与镇北将军,原来当年叛军中的暗桩,竟藏在三百年前为将军守墓的并蒂莲丛里。
暮色四合时,云蘅将新制的"烽火连城"香饼赠予夜巡的卫兵。香雾弥漫的街巷间,她听见远处传来悠长的胡笳声,混着少年沙哑的歌声:"醉卧沙场君莫笑,古来征战几人回..."。檐角铜铃又响,这次却带着秋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