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时,我常独坐檐下。檐角铜铃轻响,惊起几片栖在青瓦上的旧年枯叶。抬眼望向中天,那轮满月总在此时攀上枝桠,清辉漫过雕花窗棂,将斑驳树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。月色如水,却比水更易碎,一任晚风掠过,便碎成满地银屑。这满庭清辉里,总藏着些说不尽道不明的牵念。
古人在月下寄情,早有千年传统。张九龄独坐敬亭山时,见"相看两不厌,只有敬亭山",却不知千年后也有无数人对着敬亭山下的残月,将思念揉碎在诗行里。李白举杯邀月,月不眠人自眠,那杯中酒液里沉淀的,何尝不是对故人故土的眷恋?东坡在赤壁江心望月,"不知天上宫阙,今夕是何年",江水倒映的不仅是明月,更是一个文人在时光长河里漂泊的倒影。这些被月光浸润过的诗句,像一粒粒星子,散落在华夏文明的夜空,连缀成跨越千年的乡愁。
去年中秋,我在异乡客舍望月。案头青瓷盏中浮着几片桂花,却总也煮不出故园那口清甜。窗棂外传来孩童嬉闹,稚嫩的笑声撞碎在玻璃上,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江南的雨巷还是北方的胡同。忽忆起幼时与祖母在庭院里看月,她将月饼掰成两半,说月宫里的玉兔也该分些人间烟火。而今那盏老式煤油灯早换了LED灯泡,可每当月色漫过窗台,总能听见老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,仿佛祖母的絮语穿越时空,落在桂花香里。
最奇妙的,是月光总能在无形中织就某种默契。去年深秋,我在敦煌莫高窟遇见一位修复壁画的老者。他指着北魏的飞天壁画说:"你看这飘带,当年画工在月圆之夜落笔,线条才有了这种流转的韵。"我们站在斑驳的墙垣下,看月光将千年前的朱砂与石青染成新的色彩。他忽然说:"等月圆时你来,我带你看月下修复。"后来收到他寄来的照片,残缺的菩萨衣袂在月光下舒展如初,而照片背面写着:"月圆人未圆,此心自相见于星河。"
今夜又见圆月,忽然懂得古人为何总在月下感怀。这轮悬在天地之间的玉盘,原是造物主特意设下的镜面。照见江流如带的壮阔,也映出露台小宴的温婉;能包容李太白"欲上青天揽明月"的豪情,也容得下林徽因"你是人间的四月天"的柔美。月色里的思念,从来不是单方面的独白,而是两颗心在星河里隔空击掌的共鸣。就像此刻,我望月怀远,而某个不知名的远方,或许正有人对着同一片月光,将思念折成纸船,任其顺流而下。
檐角铜铃又响,惊起几片新叶。月光依旧清冷,却不再孤独。我知道,当这轮满月攀上中天,又有无数双眼睛在某个角落望向它,如同千年前那轮明月照见人间悲欢。月色如练,思念如丝,在时空的经纬里,永远缠绕成最温柔的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