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,我总爱站在老宅的青石阶上。檐角垂落的雨珠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痕迹,远处镜湖水却依然沉睡,像块被岁月打磨得发亮的黑曜石。湖水在薄雾中泛着幽蓝,偶尔有野鸭划破水面,涟漪便沿着湖岸的芦苇荡开,惊醒了沉睡的睡莲。这样的场景,是我与镜湖相伴二十余年的记忆底片。
(第二段)
镜湖的水质清冽得近乎奢侈。每逢梅雨季,山涧溪流裹挟着松针与蕨类植物汇入湖中,却始终保持着能倒映云影的澄澈。老船工常说,这湖底铺着层五色砂砾,春日时浮起桃花瓣,夏日浮着菱角叶,秋日沉下银杏果,冬雪初融时又泛起细碎冰晶。我曾在仲夏夜乘木船采菱角,船桨搅动湖底砂砾,那些斑斓的碎屑便随着波纹升到水面,像撒落一湖星子。船头的老艄公眯着眼哼着小调,说这是湖神赏赐的宝石。
(第三段)
镜湖的倒影里藏着整个山坳的呼吸。南岸的苍松在风中翻卷成墨绿色浪涛,北坡的梯田随着云雾起落明灭,东岸的竹林年复一年将翠色泼向湖心。最奇的是腊月里,岸边的红枫林燃起漫山火把,暖黄的光晕在湖面荡开,竟与雪色相映成趣。去年除夕,我看见老祠堂的雕花窗棂映在湖中,正与对岸新建的玻璃幕墙酒店形成微妙对话,这种时空交错的画面,让镜湖成了记录时代变迁的活化石。
(第四段)
当地人的生命与湖水同频共振。渔户的晨炊永远与渔歌同步,船娘晾晒的蓝印花布要等湖面无风时才能展开,连婚丧嫁娶的唢呐声都会避开雨季。最难忘那个秋分,百岁老人在湖心亭举办寿宴,八仙桌围成圆月状,每道菜都摆成莲花模样。当汽笛声从湖对岸的货轮传来,老人们笑着把酒碗倒扣在船舷,说这是湖神在祝寿。此刻的镜湖,既是照见岁月的明镜,也是承载记忆的容器。
(第五段)
近年来的变化让镜湖开始有了新的倒影。环保局在湖畔建起观景栈道,智能监测屏实时显示水质数据;研学机构把湖底沉船列为考古遗址,考古队员在淤泥中打捞着宋代瓷片;年轻画家们支起画板,将镜湖的晨昏光影定格成抽象油画。但最动人的还是那些未被现代性侵蚀的瞬间:放牛归来的牧童仍用竹筒舀水喝,采药人踩着露水穿过芦苇荡,老茶馆的评弹声依然能惊起白鹭。
(第六段)
暮色四合时,我常去湖心亭写生。铅笔勾勒出涟漪的弧度,水彩晕染开晚霞的层次,画纸上的镜湖与肉眼所见的渐渐重叠。当最后一缕金光沉入湖底,对岸的渔火次第亮起,像撒在墨色绸缎上的星子。忽然明白为何古人说"唯有门前镜湖水"——这方寸之间的水镜,既映照着天地气象,也沉淀着人间烟火,更是丈量时光的标尺。它不随四季更迭改变容颜,却在年轮里镌刻着每个与它相遇的生命故事。
(结尾)
离乡前夜,我在老宅院中摆开三炷香。青烟袅袅升起,与镜湖的薄雾融为一体。二十载春秋的晨昏在此刻凝成琥珀,那些泛舟采菱的午后、听雨观星的冬夜、看云起云落的黄昏,都化作湖心亭檐角悬挂的铜铃,在风中轻轻摇晃。当启明星出现在湖面,我忽然懂得镜湖水为何能成为永恒——它既不是静止的镜子,也不是奔涌的江河,而是将万千气象收于方寸,让每个驻足凝望的人,都能在倒影中照见自己的生命年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