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三月的扬州城外,运河上飘着细碎的柳絮,官道两侧的桃花被晨雾浸润得愈发娇艳。安敦站在码头柳树下,望着即将启程的友人,手中攥着那张被墨迹晕染的落第诏书。这是他连续第三次参加礼部会试落第,这次连取解的资格都被剥夺,只能以秀才身份西归故里。船工们正在往官船甲板上装载行囊,竹箱里装着半旧的青衫和半卷未完成的《秦淮河赋》,箱底还压着张泛黄的《策论草稿》。
这次失解的根源要追溯到去年腊月的考务风波。当安敦在琼林殿外排队时,突然发现今年的考官名单里多了三位新科进士。这些年轻官员中,竟有两人曾在安敦的家乡担任过教谕,而安敦的三篇时文都曾得到过他们的赞许。更令他震惊的是,礼部侍郎王某的族侄恰好是考题命题官,而那道要求以"士穷乃见节义"为题的策论,竟与王侍郎去年主讲书院时讲授的"穷则独善其身"思想高度契合。安敦在考场里捏着狼毫的手心沁出冷汗,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迹,最终交卷时只写了两段就搁笔不写了。
归途中的安敦始终沉默寡言。船过淮河时,他突然指着水天交界处说:"你看这江水,看似平静无波,实则暗藏漩涡。"随行弟子不解其意,安敦却自顾自地取出那本《策论草稿》,指着某处批注说:"去年我写'士穷则见节义,非独处之境也,亦乱世之必然',被某位考官用朱笔圈出,说'此语近乎危言'。"船舱外传来水手们唱着小调,安敦却盯着舱壁上斑驳的朱漆,突然笑了起来:"这朱漆剥落处,倒像极了文章里被删改的段落。"
在安敦故里的青石板巷中,乡绅们为他设下接风宴。宴席间,老族长捧着族谱说:"安氏自北宋起出过七位进士,你这次若能金榜题名,咱们安家在金陵的祠堂该重修了。"安敦却将族谱推回案几,指着谱中某页说:"这里记着先祖安明远,元祐年间因直言进谏被贬岭南,临终前却把官服留给儿子,说'士人当以天下为己任'。"满座寂然,只有窗外的雨滴在青瓦上敲出清脆的声响。
失意中的安敦开始重拾搁置多年的《青史论》。他在书斋里铺开三丈长的宣纸,用狼毫蘸着松烟墨,写下"士穷乃见节义"的标题。笔锋在"穷"字上悬停良久,最终在"穷"的右侧补了小楷"非独处之境"。当写至"乱世之必然"时,他突然停笔,在纸边写下"然则乱世亦有机遇"。这个顿悟让他想起去年在书院讲学时,有个叫王二柱的寒门学子曾问:"先生,若穷到连笔墨都买不起,如何见节义?"安敦当时只说"守其心",现在却意识到,真正的守心需要更具体的实践。
三年后,安敦再次赴京赶考。这次他带着新写的《时局十二策》,其中"设立寒士助学基金""推行科举回避制"等建议竟与当朝新君的治国理念不谋而合。考场上,他挥毫写下"士穷则见节义,而士不穷亦需见节义",笔锋凌厉如刀,墨色在宣纸上激荡出朵朵墨梅。放榜那日,安敦站在金水桥畔,望着榜上自己的名字,突然想起归途中所见的那片朱漆剥落处——原来最耀眼的纹路,往往诞生于最细微的裂痕之中。
暮色四合时,安敦提着酒壶走向秦淮河畔的旧酒肆。河面飘着纸鸢,有孩童在放逐写着"安敦及第"的竹蜻蜓。他倚着酒旗,听歌女唱起新填的《鹧鸪天》:"三年落第又西归,青衫渐染暮云微。朱漆剥落处,墨梅绽新枝。"酒肆里飘来新酿的梨花白,他仰头饮尽,忽然笑出声来。这笑声惊起河面一群白鹭,振翅飞向晚霞浸染的苍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