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未散尽时,巷口的槐树梢已缀满露珠。王阿婆扶着藤椅挪到院中石阶坐下,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苔斑驳的栏杆。她总说这双手是年轻时在纺织厂踩过十年织机的见证,此刻却连拎起半袋面粉都需儿子搀扶。檐角铜铃被风撞得叮当响,惊起几只灰斑鸠扑棱棱飞向邻家屋脊。
院里的月季开得正好,粉白花瓣上凝着夜露。孙子小宝趴在竹席上数蚂蚁,忽然仰起头:"奶奶,你的皱纹比我的作业本还多。"王阿婆笑着往孩子嘴里塞颗水果糖,糖纸在晨光里泛着金边。她记得四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蹲在弄堂口,看父亲用烟斗在青石板上写"百事亨通"。时光像老式座钟的摆锤,晃晃悠悠把人从芳华熬成满头霜雪。
正午的蝉鸣撕扯着暑气,王阿婆蜷在竹椅里数心跳。窗台上摆着儿子从海外寄来的青瓷茶具,釉色里还留着波斯湾的咸涩。她总在午后三点钟分不清昼夜,恍惚看见年轻时的自己踩着蝴蝶牌自行车穿过梧桐大道,车筐里躺着刚领到的劳模奖章。如今奖章早生了铜绿,和藤椅扶手的裂纹融成一片。
黄昏的霞光给晾衣绳上的蓝布衫镀金边时,王阿婆会颤巍巍打开樟木箱。箱底压着泛黄的《诗经》,书页间夹着儿子婴儿时期的胎发。她教小宝念"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",浑浊的眼里却映着三十年前与丈夫在火车站分别的月台。那时钢轨还带着煤油味,如今铁轨延伸向天际线,载着年轻人奔向未知的远方。
夜风卷着桂花香漫过天井,王阿婆对着月光梳头。银发梳子碰着木梳盒发出细碎声响,盒盖上"长命百岁"的刻字已模糊不清。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,枯枝般的手指几乎掐进她掌心。如今她学会在清明给母亲扫墓时,把新买的膏药悄悄埋在松针下。
巷口的流浪猫跳上墙头打盹,王阿婆的呼吸渐渐与蝉鸣合拍。她终于明白老态龙钟不是衰败的句号,而是岁月颁发的勋章。那些被时光啃噬的关节、染上褐斑的膝盖、记性日渐模糊的头脑,都在诉说着曾经丈量过山川湖海的双腿、抚平过千万人衣襟的双手、唱红过整条街巷的喉咙。当晨钟再次撞破薄雾,她对着东方轻声哼起童谣,皱纹里漾开的笑意比朝阳更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