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手掌总是带着洗不净的机油味。我总在深夜听见工具箱合拢的闷响,像某种古老的钟声。那时我蜷缩在儿童床的角落,透过门缝窥见他蹲在走廊尽头,用砂纸打磨着我摔断腿时他连夜赶制的木拐杖。月光从百叶窗漏进来,将他花白的鬓角染成银边,那些被砂纸磨出的细碎木屑在光柱里浮沉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十二岁那年的暑假,父亲把他的旧军绿色背包塞进我怀里。褪色的帆布上还留着弹孔,他教我如何用牛皮纸包扎被野草划破的膝盖。"当年在部队,这背包里装着半袋炒面和两瓶红药水。"他说话时喉结滚动,喉间却像卡着块浸水的棉花。我至今记得他教我绑止血带时,食指突然顿住的动作——他左手无名指有道蜈蚣似的疤痕,是七年前替我挡下邻居家恶犬时留下的。
高三模拟考失利那天,父亲破天荒买了束白菊。我们在老樟树下的石凳上坐了整夜,他始终没问成绩。月光漫过他鬓角的白霜,我看见他悄悄把菊花插进我喝空的易拉罐,塑料瓶身映出他发红的眼角。凌晨三点他起身去厨房,回来时端了碗酒酿圆子,米酒在舌尖烧出火苗时,他忽然说:"当年你妈怀着你,在工地扛水泥,我背她走了三公里。"砂锅底残留的圆子粘成块状,像道结痂的伤疤。
大学录取通知书抵达时,父亲正在给我的自行车换新链条。扳手滑过指缝的瞬间,他手腕突然一抖,工具箱里的零件哗啦啦散落一地。我蹲下去帮他捡螺丝,发现他右手中指短了一截——那是二十年前替我修收音机时被电烙铁烫伤的。"当时你才五岁,抱着我哭得整宿。"他笑着用左手比划长度,却让我想起解剖课上见过的断肢标本。
去年深秋父亲住院,我守在病床前看他输氧。监护仪的绿光里,他枯瘦的手突然抓住我的腕子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"别学你妈,"他喘得厉害,"她总把药瓶摆成北斗七星,结果倒错三次。"我这才想起母亲临终前,床头柜上七颗药瓶永远呈对称排列。他手背上的留置针像条扭曲的蚯蚓,在苍老的皮肤下蜿蜒。
清明扫墓时,父亲执意要爬上那座新修的台阶。我搀扶着他,听见他鞋底摩擦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响。山风掀起他灰白的衣角,露出内衬上洗得发白的蓝底白花图案——那是我小学时亲手缝的。在母亲墓前,他忽然从口袋掏出个铁皮盒,里面躺着半截生锈的钥匙。"当年你妈把婚书藏在工具箱夹层,说等攒够钱就..."话没说完就被山风卷走,我们对着漫天纸钱笑出眼泪。
今早整理旧物,在父亲的工作日志里发现夹着张泛黄的拍立得。画面里穿军装的他抱着襁褓中的我,背后是九十年代的老式居民楼。照片背面有行小字:"小树苗第一次发芽"。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,我忽然明白那些深夜的工具箱声,那些欲言又止的凝视,那些永远藏在抽屉深处的旧物,都是他写给岁月的情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