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,我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露珠顺着叶脉滚落。母亲总说这棵树是村口最老的见证者,它的枝桠上系着几代人的红布条,褪色的绸缎间还藏着九十年代的粮票。我伸手触碰那些斑驳的布条,指尖忽然触到一条新系上的蓝丝带,末端坠着枚铜钱——是去年春节离家时,父亲偷偷塞进我背包里的。
童年记忆里总漂浮着蒲公英的绒毛。七岁那年暴雨冲垮了村东头的石桥,我趴在父亲宽厚的脊背上,听他哼着不成调的民谣。泥水漫过脚踝时,父亲突然停下脚步,转身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。层层剥开浸湿的糯米糕,糖渍在掌心化开甜涩的触感。他说:"记住,再大的浪也冲不垮背靠的肩膀。"那时我不懂,直到十八岁站在大学录取通知书前,才明白那包糯米糕里裹着的,是比山石更坚硬的温柔。
十七岁秋天的晚自习,班主任王老师把摔伤的我背去医院。月光从教室的玻璃窗斜切进来,照在他后颈结痂的伤口上。这个总穿洗得发白的衬衫的中年男人,曾在凌晨三点陪抑郁症的班长在操场走了二十圈,用体温焐热冻僵的指尖。他教我们背《离骚》时说:"痛是灵魂的骨缝,要长出翅膀才能飞。"后来我才知道,那夜他女儿高烧住院,他却在教室守了整晚。
地铁穿过隧道时,手机突然震动。大学室友林在急诊室发来消息:"你送我的那盆薄荷还活着,每年春天就冒新芽。"我们曾挤在五平米的出租屋里,用旧窗帘拼成遮光帘当婚礼现场。她笑着说要攒钱开间花店,把薄荷的清凉卖成解药。此刻地铁正呼啸穿过黑暗,像一列穿越时光的列车,载着无数未完成的约定在隧道里回响。
母亲在厨房熬中药的咕嘟声穿透晨雾。父亲把新腌的雪里蕻装进玻璃罐,金属盖磕碰的声响惊醒了窗台上的虎斑猫。我忽然想起去年除夕,他颤抖的手指在族谱上添写我的名字,毛笔尖悬在"女"字最后一捺上久久未落。檀香袅袅升起时,他眼角的皱纹里漾着笑意:"这孩子,倒像棵会开花的树。"
暮色漫过晾晒的棉被时,我摸到书包夹层里父亲塞的铜钱。月光在铜锈上流淌成河,那枚钱币边缘的锯齿,是爷爷在世时用来磨药杵的痕迹。远处传来孩童追逐蒲公英的嬉闹,绒毛乘着晚风飘向天际,像无数个未完待续的约定。老槐树的枝桠在夜色中舒展,那些系了六十年的红布条,正在月光里织成一张温柔的网,接住所有坠落的星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