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三味书屋到百草园

发布日期:2025-11-28         作者:猫人留学网

晨雾未散时,我总爱趴在书案边,看先生用戒尺轻敲青砖地面。三味书屋的雕花木窗漏进几缕天光,正正斜斜地落在《声律启蒙》的泛黄书页上。先生姓寿,花白胡子总沾着墨汁,教我们念"云对雨,雪对风"时,会突然用朱笔圈出某个字的偏旁,说"这'雨'字从水从羽,雨天羽毛飘摇,你们看窗外的竹帘是不是也像在跳舞?"窗外的竹帘被晨风掀起一角,惊醒了趴在石阶上的花斑狸猫。

午后申时三刻,先生会关上"戒尺专管"的铜锁。我们便如出笼的雀儿,三三两两往百草园跑。穿过天井要跨过青石拱门,门楣上"仁义礼智信"的匾额被日头晒得发烫。转过垂花门,忽听得"格物致知"的匾额后传来清脆的鸟鸣,那是园中最高处的皂荚树,春末会结出毛茸茸的荚果,像缀满星星的灯笼。

百草园的东南角埋着口古井,井栏青苔里嵌着半截粉笔头。阿长常坐在井沿择菜,说这井水能照见人影,却照不见人心。井底沉着半截枯竹,是祖父前年教我刻图章用的。我总爱把石子扔进井里,看涟漪一圈圈荡开,把井壁上"偷吃西瓜"的涂鸦都揉碎了。

最妙的是后园那片菜畦,春分时先生会带我们来"开笔"。他握着我的手在红纸写"人"字,说"一撇一捺要像松柏经霜,笔杆要像竹节笔直"。墨汁未干时,隔壁王家的黄狗就会来偷菜,叼走刚冒头的蚕豆苗。我常把先生批改作业的红笔藏在草丛里,看蚂蚁排着队把"叉"字搬去喂蟋蟀。

夏日的午后雷雨来得急,乌云压着屋脊时,先生会让我们去观雨。百草园的草尖挂着水珠,像撒了满地的水晶珠子。蜈蚣从墙缝里探头探脑,蝉蜕还挂在桑树枝上。雨点砸在荷叶上,溅起的水花能打湿半张宣纸。我总把油纸伞藏在竹篱笆后,等雨停了再撑开,伞面上滑落的水珠能连成细线。

秋分那天,先生带我们捡银杏叶。满地金黄的叶子像铺了层地毯,我踩着"沙沙"的响声写生,却踩碎了露水打湿的蝉蜕。阿长送来新采的桂花,说是要蒸桂花糕。我们蹲在灶台边看火苗舔着陶瓮,看糖浆把桂花染成琥珀色。先生忽然说:"你们看,这火苗像不像三味书屋的烛芯?"

冬至前夜,先生教我们写"福"字。墨汁在红纸上洇开,我总把"口"字写得太大,像张开的嘴要吞掉"福"字。先生用镇纸压住纸角,笑着说:"福字要写得方方正正,就像你们要成为顶天立地的人。"窗外的雪落进砚台,把未干的墨迹染成水墨画。

暮春的某个清晨,我看见先生扶着门框咳嗽,花白胡子沾着晨露。他让我们把《千字文》抄完最后一页,自己却悄悄往百草园去了。那天我捡到本残破的《山海经》,书页间夹着片枯黄的皂荚叶。阿长说,先生年轻时在百草园当私塾先生,曾用皂荚壳煮水给病人喝。

如今每当我走过三味书屋的青石板路,总能听见戒尺敲打地面的声音。那些被先生圈点的偏旁部首,那些藏在竹篱后的油纸伞,那些落在宣纸上的雨珠,都化作笔尖流淌的墨痕。先生教我们"不愤不启,不悱不发",而百草园教会我们"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"。当墨香与草木气息在记忆里交织,我终于懂得,真正的学问不在三味书屋的戒尺下,而在百草园的每一片叶子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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