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北高原的寒风卷着煤灰掠过镇子时,乔铁山正蹲在青石板上刨木头。三十岁的木匠手艺人用刨花在石板上划出深浅不一的沟壑,这动作他已经重复了整整十五年。直到那个飘雪的清晨,赵四爷的管家突然登门,递来一包用红绸包裹的银元——这是镇上首富给乔铁山家修房梁的报酬,却意外让这个沉默寡言的匠人窥见了命运的裂隙。
煤矿坑道的潮湿气息浸透乔铁山的粗布短衫时,他意识到自己不再只是个木匠。当赵四爷的矿队因塌方损失惨重,这个曾经连算盘都摆不整齐的汉子,在煤油灯下用烟斗敲着算盘珠子,把账本上的亏空变成机会。他用三年时间将废弃的北坡煤矿盘活,在煤渣堆里掺进焦炭提高燃烧值,更在矿工中散布"乔掌柜不赚穷人的钱"的传言。当赵四爷发现煤矿利润暴涨时,乔铁山早已买通县警察局长,将赵家的运煤船扣在河湾。
权力更迭的硝烟在赵四爷六十大寿那晚达到顶点。乔铁山穿着新裁的长衫站在寿宴二楼,看着赵四爷的寿桃被炸开三丈高的烟花。他亲手训练的矿工在酒席间抛洒煤渣,醉醺醺的赵家子弟踩着碎瓷片争斗,而乔铁山摸着怀表里藏着的勃朗宁手枪——这是用三车焦炭从省城黑市换来的。当赵四爷的管家举着火把冲上楼梯时,乔铁山扣动扳机的瞬间,二楼雕花木窗轰然炸裂,飞溅的窗棂像极了当年刨花在石板上留下的沟壑。
家族的裂痕在煤油灯下逐渐显现。妻子何止香把药碗摔在八仙桌上,瓷片划破了她珍藏的绣花鞋:"你教儿子要账时教他打人,教他防贼时教他杀人,乔致成现在满街被人喊作'乔阎王'!"儿子却将账本摔在母亲面前,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矿工欠薪数额:"爹当年从赵家手里抢回的矿权,现在全指着这些血汗钱续命。"乔铁山摸着腰间磨出凹痕的烟斗,想起二十年前师父临终前说的"商海无仁",突然觉得掌心的茧子比铁犁还烫。
日军铁蹄踏进镇子那天,乔铁山正在给矿机安装新轴承。炮弹在三十里外炸开,震得墙上的《清明上河图》簌簌落灰。他连夜将存折塞进地窖,却在次日清晨发现地窖口躺着三具矿工尸体——这是赵四爷派来的杀手。当伪警备团长带着日本军官上门时,乔铁山平静地端出三箱烟土:"三车'特殊货物',换镇上两千百姓的活路。"他不知道这些烟土最终换来的不是安全,而是日军宪兵队夜夜叩响他家的雕花木门。
新中国成立那年开春,乔铁山站在被拆了牌楼的赵家大院废墟上。曾经的煤炭码头变成人民公社粮仓,矿工们穿着统一工装在新建的洗煤厂劳作。他摸着口袋里发霉的银元,听见远处传来乔致成儿子用晋剧唱腔播报土地改革政策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当年刨花在石板上刻下的那道深沟,横贯了半个世纪的风云。
当第一辆解放牌卡车碾过镇中心的新修马路时,乔铁山在老宅天井里烧掉了最后一张矿权契约。火光照亮他手背上的烫疤,那是二十年前赵家管家举刀时留下的。灰烬飘向天空的瞬间,他恍惚看见师父站在木匠作坊门口,手里握着那柄刻着"仁义"二字的刨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