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的风裹挟着蝉鸣钻进纱窗时,我正蜷缩在床角数着天花板的裂纹。第三十七道裂痕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像道永远结不了痂的伤口。手指突然触到某种冰凉的绸缎,低头看去,掌心躺着件沾满晨露的婚纱。
那件婚纱是母亲从箱底翻出的老物什,缎面绣着褪色的并蒂莲。我摸着领口歪斜的针脚,忽然听见前院传来唢呐声。红漆木门被掀开的瞬间,二十八个红灯笼从廊下流泻进来,将满院月季照得如同浸在血水里。
"吉时到了。"司仪的声音带着金属质感的回响。我望着镜中自己浮肿的眼睑,忽然发现母亲别在我鬓边的珍珠流苏,竟和童年时她为我缝制的发卡一模一样。当父亲颤抖着为我戴上戒指时,金属搭扣硌得生疼,恍惚间看见他袖口露出的膏药贴——那是去年替我修自行车摔伤留下的。
宴会厅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宾客们举着香槟朝我鼓掌,我却在宾客席角落里看见穿病号服的表姐。她枯瘦的手指正死死攥着张诊断书,泛黄的纸页上墨迹晕染成团,像极了婚礼请柬上的烫金字。
司仪递来话筒的刹那,我看见新郎官的领结歪斜着。他耳后新剃的青茬还带着血痂,左手无名指戴着枚青铜戒指——那是我去年在旧货市场淘到的古物。当他说出"我愿意"时,我忽然想起上周在民政局门口遇见的流浪汉,他抱着破旧的结婚证在烈日下酣睡。
宴席进行到第三道菜时,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。我伸手去够桌上的龙凤烛,烛泪滴在婚纱裙摆上,瞬间洇出朵暗红的花。邻桌的亲戚开始交头接耳,我听见有人说:"新娘子脸色好差。"母亲慌忙递来的菊花茶在桌上打翻,碧绿茶汤顺着红毯缝隙蜿蜒成河。
午夜钟声响起时,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。监护仪的绿光在视网膜上灼烧出两个空洞。护士说我在急救室躺了整整一夜,而病房里躺着个陌生男人,胸口插着把水果刀,刀柄缠着我丢失多年的珍珠项链。
晨光漫过窗棂时,我摸到床头放着件皱巴巴的婚纱。母亲蜷在床角睡着了,她手里攥着张泛黄的纸,上面用铅笔写着:"今天去领证,记得带户口本。"窗外飘来隔壁单元的丧钟声,而我的手机屏幕亮着未读消息:"你落在民政局门口的婚戒,我替你交还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