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在老槐树梢间织成一张细密的网,将时光过滤成细碎的金箔。我总爱在树影婆娑的院落里,看祖母用竹枝在沙地上画圈圈,每个圆心都藏着一句未说出口的叮咛。那时我不懂,为何她总在黄昏时分擦拭那把黄铜钥匙,直到多年后站在老宅斑驳的门槛上,才明白那些叮咛早已化作门环上的铜绿,沉默地守着岁月的褶皱。
十二岁那年的雨季格外漫长。父亲在异乡的工厂被机器划破手掌时,母亲正跪在灶台前熬制接骨的草药。药罐里翻腾的苦涩香气,与父亲单位发来的电报交织成网,将我的童年剪碎成零落的拼图。记得某个深夜,母亲颤抖着把电报折成纸船放进水缸,说等雨停了就带我去医院。可当晨光刺破云层,水面上漂着的只有那张被雨水洇湿的纸船,和母亲眼角未干的泪痕。
十八岁离家求学那天,母亲把晒干的桂花缝进我的书包夹层。她粗糙的掌心贴着我的额头,温度透过布料渗入血脉,却抵不过站台汽笛撕裂空气的瞬间。火车启动的轰鸣中,我看见她单薄的身影在月台上踉跄,像株被风折断的芦苇。后来每次收到家乡寄来的包裹,总发现里面除了腌菜和笋干,还混着几片干枯的桂花,像时光的残片,在异乡的寒冬里倔强地绽放。
直到去年深秋重返故里,老宅的青砖墙已被爬山虎覆盖成翡翠色。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父亲正坐在门槛上修补那把旧竹椅。他花白的鬓角沾着木屑,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极了二十年前在工地教我认字的青年。母亲在厨房蒸糯米糕,蒸汽模糊了她的轮廓,却让记忆中的画面愈发清晰——她总在灶台前哼着走调的小调,把柴火噼啪声谱成生命的韵律。
暮色四合时,三代人围坐在修复一新的八仙桌旁。父亲用砂锅煨着红烧肉,母亲端出珍藏的桂花酒酿,而我从行李箱取出父亲当年寄来的家书。泛黄的信纸上,钢笔字迹被岁月晕染成温暖的河流:"若他日归来,记得院角那株被雷劈过的老槐。"原来那些以为散落的时光碎片,早被岁月的胶水粘合成完整的星图。
月光漫过窗棂时,我听见老槐树在晚风里沙沙作响。枝桠间漏下的光斑在地面跳跃,仿佛母亲当年用竹枝画的那些圈圈,此刻正在青石板上重新连缀。父亲把眼镜架在鼻梁上擦拭,镜片映出我眼角的泪光,他说:"当年修铁路的工地上,有个孩子总偷吃我揣在怀里的热红薯。"原来我们都在时光的长河里,被彼此的温暖反复打湿衣襟。
此刻我终于懂得,那些以为被岁月冲散的牵念,不过是化作了春泥更护花的养分。就像母亲缝在书包里的桂花,在异乡的寒冬里教会我如何把苦涩酿成回甘;就像父亲修补的竹椅,在年轮的缝隙中藏匿着代代相传的坚韧。当月光漫过老宅的飞檐,我看见无数个自己在时光的褶皱里重叠——那个在灶台前偷吃草药的孩子,那个在月台上踉跄的身影,此刻都化作了桂花酒酿里沉浮的叶片,在记忆的深潭里轻轻摇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