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,我踩着湿润的青石板路走向城郊的桃林。昨夜春雨浸润的枝头泛着水光,粉白花瓣像被揉碎的云霞,簌簌抖落几片沾着雨珠的花瓣。远处山峦轮廓渐显,近处桃枝在湿润空气里舒展腰肢,虬曲的枝干上缀满层层叠叠的花苞,仿佛大地捧出的半透明的酒盏。
桃林深处飘来清冽的香气,混合着泥土的芬芳在空气中流转。三两株老桃树格外醒目,树皮皲裂如龟甲,却开得出最饱满的粉红花朵。最奇崛的是一株斜逸的野桃,虬枝如龙蛇穿行,竟在石缝间开出星星点点的花。采蜜的蜜蜂在花间穿梭,翅膀沾满金粉,与花瓣上的晨露交相辉映。忽然有花瓣随风飘落,轻轻停驻在我肩头,触感如初融的雪水般清冽。
这种源自《诗经》的植物总与春天紧密相连。古籍记载桃木可驱邪避祟,古人认为"桃之夭夭"不仅是赞美,更是对生命繁衍的期许。在城南的旧书摊,曾见过明代拓本《桃符图》,描绘的正是门楣悬挂的桃木牌,朱砂写就的"驱鬼"二字已漫漶不清。如今老人们仍保留着春分插桃枝的习俗,说能保佑人畜平安。去年深秋,见邻居王奶奶在院角埋下桃核,今年竟抽生出两株幼苗,嫩绿的新芽在料峭春风里倔强生长。
我的童年记忆里总绕着桃香。外婆的竹篱笆外有片半亩见方的桃园,每年清明前后,她都会带我辨认花色。深粉的"碧霞丹"像燃烧的晚霞,浅粉的"二乔"似月下霜雪,还有稀有的碧桃,花瓣近乎透明。记得九岁那年的谷雨,暴雨冲毁田埂,外婆却笑着说:"桃树最懂时令,雨打落的花瓣能滋养土地。"果然,雨后桃林反而开得泼辣,落红铺就的径路由深红渐变为浅褐,像打翻的胭脂盒。
最难忘是十二岁生辰那日,在外婆坚持下种下第一棵桃树苗。她用松针包裹树根,说这样能避虫蚁。树苗栽在青砖垒成的花坛里,坛沿爬满忍冬藤。此后每年清明,我都会去查看树围,从三指粗到如今碗口大小。去年深冬,发现树根处冒出两株野桃,外婆惊喜地说这是"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"。如今花坛已成小型桃林,春日里常有野蜂在此筑巢,新生的桃子压弯枝头时,外婆会摘最红的递给我,说这是"咬春"。
暮色初临时分,我倚着老桃树的虬枝远眺。晚霞将天际染成琥珀色,归巢的燕子剪开粉白的花云。忽然想起唐代诗人崔护"人面不知何处去,桃花依旧笑春风"的怅惘,又想起《山海经》中"桃木可以御百邪"的记载。这些跨越千年的对话,在晚风里化作细碎的尘埃,轻落在花瓣与绿叶间。远处传来孩童嬉闹声,几个红衣女孩提着竹篮,篮里装满刚采摘的桃花,说要做成蜜饯。
桃林深处忽然响起悠长的口哨声,是护林员巡山的调子。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,腰间别着铜钥匙,定期给古树牌匾上油。我望着他背影融入渐浓的暮色,突然明白这方桃林为何能绵延三百年——每朵花都是前人种下的希望,每片叶都是今人延续的守望。当最后一线夕照掠过树梢,整片桃林仿佛被镀上金边,恍若凝固的星河坠入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