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三月的雨丝斜斜地飘进项脊轩的窗棂,将斑驳的木地板洇出深浅不一的纹路。这座位于苏州老城东北隅的院落,原是归有光在归隐后特意寻得的一方天地。青砖灰瓦的院墙上爬满紫藤,藤蔓在雨中舒展成流动的瀑布,倒映在石井里,恍惚间竟像极了祖母手中那柄褪色的油纸伞。
推开吱呀作响的竹篱门,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庭前那株百年银杏。春日的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叶片,在青石板上洒下细碎的光斑。归有光总爱在晨光熹微时在此小憩,石凳上残留的体温与井水浸润过的青苔气息交织,恍惚间总能听见祖母用吴侬软语唤他乳名。那日祖母病重,仍执意要为他缝制新衣,针脚歪斜却格外仔细,归有光至今记得她颤抖的指尖在布料上游走时,带起细碎的棉絮在晨风里飘散。
穿过回廊,西厢房窗棂上的竹帘半掩,透出昏黄的烛光。这是母亲生前最常驻足的地方。她曾在此教小妹们绣制荷包,丝线在绷架上穿梭如织,将春色与匠心都缝进了薄薄的绢布里。某个秋夜,母亲抱病仍坚持为归有光誊抄《战国策》,烛泪在宣纸上晕染出奇异的纹路,她沙哑的嗓音伴着翻书声在屋内回荡,直到东方既白才肯安睡。归有光常在雨夜推窗远眺,望见母亲年轻时在银杏树下教他识字的光景,恍若隔世。
穿过天井,东厢房的木门虚掩着,门缝里漏出零星的烛火。那是妻子去世后,归有光亲手布置的灵堂。妻子生前最喜在梅雨季煮茶,青瓷壶嘴腾起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。她病逝那日,归有光见她枕畔放着未写完的《项脊轩志》手稿,墨迹未干的字句间还沾着药香。如今案头镇纸压着的,正是她临终前用血写就的"庭有枇杷树"五字,朱砂般的字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暮色渐浓时,归有光会独自登上轩顶的飞檐。远处的平山堂隐约可见轮廓,当年与友人登高赋诗的盛景已随流水东去。檐角铜铃在晚风中轻响,惊起数只白鹭掠过残荷满塘的荷塘。他抚摸着斑驳的木梁,指尖触到祖母刻下的"南园"二字,那是她年轻时在此埋葬先夫的地方。雨水顺着瓦当滴落,在青石板上敲出绵长的节奏,恍惚间竟与三十年前妻子教他唱的童谣合上了拍子。
这座曾见证三代人悲欢离合的院落,如今在细雨迷蒙中愈发显得静谧。归有光知道,那些消逝的亲人早已化作墙缝里新生的苔藓,化作井水中沉浮的落叶,化作春夜里飘散的絮语。当最后一缕夕照掠过银杏叶尖,他轻轻合上《项脊轩志》的残卷,听见紫藤花在风中低语,那是祖母教母亲唱的《凤求凰》,也是母亲教他念的《诗经》里的句子。